18、19世纪的许多欧洲思想家相信，人类历史总体上会越来越进步。
科学进步，工业发展，教育普及，政治制度改善。
这种信念如此强烈，以至于很多人开始认为：历史本身存在某种方向。
Hegel 把历史理解为自由意识展开的过程。Marx 则从生产方式和阶级关系理解社会发展阶段。
到了19世纪末，人类似乎真的站在一个不断进步的时代。
然后20世纪来了。两次世界大战、集中营、种族灭绝、核武器。
人类技术达到前所未有高度，同时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毁灭能力。
于是一个古老问题重新变得尖锐：历史真的在进步吗？
技术进步最容易证明
如果所谓进步只是技术，那么答案相对简单。
现代医学、交通、通信和农业生产力，确实远远超过古代社会。
一个现代普通人能够使用的照明、交通和信息技术，可能超过古代皇帝。
所以技术史存在明显累积性。知识可以保存。
牛顿不需要重新发现欧几里得。
现代科学能够建立在过去成果上继续发展。
这就是为什么技术进步具有很强的方向感。
道德进步却没有这么简单
问题在于：技术进步是否等于人变得更好？
纳粹德国拥有高度现代工业和科学体系，却实施极端暴力。
这说明现代性和道德进步并不存在自动关系。
一个拥有先进技术的国家，可以把技术用于医疗，也可以用于战争。
因此必须区分：Technological Progress（技术进步）与Moral Progress（道德进步）。
前者相对容易累积。后者需要社会不断重新选择。
法律禁止奴隶制，并不意味着人类从此失去支配他人的欲望。
制度可以改变行为边界，但并不能彻底消灭人性的黑暗部分。
权利扩大是不是进步
如果从权利史看，很多变化仍然很难否认。
奴隶制度在大部分世界失去合法性，女性政治权利扩大，儿童保护增强，很多身份歧视被法律限制。
这些变化不能简单说毫无意义。但它们也绝不是自然发生。每一次改变都经历政治斗争。
这说明进步存在，却不是自动的。它不是历史列车沿着铁轨必然向前。
更像：人通过制度不断争取出来的成果。
而争取到的东西，也可能失去。
“辉格式历史”为什么危险
历史学中有一个著名批评：Whig History（辉格式历史）。
意思是从今天的价值出发，把过去解释成不断走向今天的过程。
例如写民主史时，把过去所有事件都理解成民主必然胜利的准备。
这种写法的问题是：它把已经发生的结果，当成过去的人早就应该知道的终点。
但历史中的人没有剧透,他们面对的是开放未来。
所以真正的历史理解必须承认：很多今天看起来必然的结果，当时完全可能走向另一方向。
历史可能没有终点，但有改善
如果拒绝“历史必然进步”，是不是只能得出虚无主义：一切都没有变好？
也不必如此。我们完全可以采用一个更加谨慎的判断：历史没有保证人类越来越好，但人类可以在具体领域建立比过去更好的制度。
医学可以进步。法律可以改善。政治权利可以扩大。教育可以普及。
这些改善是真实的,只是没有宇宙保证它们永远持续。
真正成熟的进步观必须包含“可逆性”
所以我越来越觉得：判断一个社会是否进步，不应该只看它达到多高。
还应该看：它是否拥有纠正错误的能力。
真正可靠的制度，不是从不犯错。而是能够发现错误、讨论错误并修正错误。
这可以称为：Corrective Capacity（纠错能力）。
因为历史最危险的从来不是犯错。
而是一个制度已经错误，却禁止任何人承认错误。
所以历史有没有方向？也许宇宙没有替我们写好方向。
方向是人自己创造的。
而所谓进步，也许不是：“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
而是：我们有能力知道什么曾经不好，并努力不再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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